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

平行反應+(8)

(8)
  
  劉遠澄還很小的時候,爸媽也曾經帶著他,一家三口出去玩。當時他還不懂所謂離婚的意義,但他很珍惜爸媽都在家而且不吵架的星期天。那天下午,一家人帶著野餐盒去了中山公園,看到一群小孩騎三輪車在走道上尬車,傍晚順順利利地回了家。簡直就像作夢一樣。
  ──啊,原來公園是那個時候去的呀。這麼說來,那時候除了孔廟以外,還有去其他的地方嗎……
  
  ──劉遠澄……劉遠澄?
  劉遠澄張開眼睛,發現自己人跪在地上、靠著托住他身體的學長肩膀,多待了一秒才嚇得跳起來。「怎麼搞的?」
  「我們才要問你怎麼搞的咧。」宋毅承跟著站起來,「你是怎麼了?這裡空氣有這麼稀薄嗎?」
  劉遠澄環顧室內。房間裡只開了兩盞不太亮的日光燈,若要讀書的話還嫌暗了點。左手邊稍微有點距離的牆上有個被窗簾遮住的橫長窗戶,右手邊沿牆放了幾個鐵檔案櫃,一張積滿灰的書桌,還掛了個面板發黃的時鐘,除此之外別無長物。這等簡陋讓他有點驚訝。
  「這裡就是中正基地?」劉遠澄兩手向外一攤,「好歹也是基地,我還以為至少會有防彈門或是虹膜鎖什麼的。」
  「唔……」江儷芠似乎正忙著把來時的門扣上幾道鎖好,「有指紋鎖啦,也有管理員,一般的大學生沒事不會來這邊。其他的,就跟新聞不會報的理由一樣。」
  嗯?劉遠澄覺得自己頭上浮現問號。
  「不過話又說回來,大部分東西都搬到蘭潭了,這裡只剩一點點雜物,」她指向房間的另一頭:「還有搬不走的東西。」
  江儷芠所指的方向有另一扇門,透過門上積滿灰塵的窗戶,可以看到後面似乎是條有扶手的鋼造懸空走道。劉遠澄輕轉門把推開門,踏上那條懸空走道,底下是傳來悶響回聲的巨大凹槽,他目測這空間恐怕比學校的三層樓大禮堂還要來得深。一台神似自己駕駛的「繭」的機器坐在凹槽正中間,但機體腋下左右兩側狀似破裂,暗紅色狀似岩漿般的黏稠物質看來像是從傷口流出來就堆積在地上,一直填到腰部的高度。
  「那個就是原來在中正基地時,梁敬宏所駕駛的『繭』。」江儷芠的聲音引來嗡嗡回響。「此外,聽說副司令也是在中正基地發生意外 時失蹤的。」
  劉遠澄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台有如正低頭靜坐的繭。自己和羅晏駕駛的繭都能夠透過某種未知的機制自行回復原狀,面前的機體若真是無法修復,究竟是受了多大的破壞?
  但相較之下,中正基地本身看來並無大礙。這樣的話,基地特地大費周章搬去蘭潭,想必有非常重要的理由。
  「尉遲家的澄澄,你說要來這邊,本來是打算要做什麼呢?」
  劉遠澄轉回頭,朝剛才經過的檔案室方向比了下,「剛才那邊的櫃子裡是裝什麼?」
  江儷芠搖頭說她也沒看過。
  一行人回到房間裡,用力拉開檔案櫃門,露出整齊排列的五顏六色紙製檔案夾,一時間劉遠澄也不知道要先看哪份。最後他指尖停在橘色的資料夾上,就順手抽了出來。
  「咦,陳宇佑?」
  其他兩人從兩側湊過來看。橘色資料夾一打開,裡面泛黃起皺的文件第一行就印著陳宇佑三個鉛字。印在右上角的照片看起來很年輕,像是大學生,但確實是認識的臉。
  「測試駕駛紀錄?」宋毅承接過去,馬上翻到第二頁,「……沒錯,這是駕駛員的活動電位記錄。」
  「欸,這個資料夾也是他的……」
  連續抽了幾份出來,都印著陳宇佑的名字。宋毅承快速翻過內頁之後,皺起眉頭。「他的紀錄也很奇怪,會突然中斷……跟你之前一樣。」
  三人從不同區段抽出了十幾份櫃中的資料來檢查,除了陳宇佑外,也有梁敬宏跟沒聽過的名字。陳宇佑的檔案紙已經嚴重發黃了,那幾個沒聽過的名字則都只有一份記錄。宋毅承把幾分報告並排在地板上,示意要其他兩人來看。
  「陳宇佑和梁敬宏這兩個人的活動電位紀錄,」宋毅承把其中兩張紙遞向湊過來的劉遠澄,「除了跟劉遠澄一樣會突然中斷以外,在後期記錄還都有一個很奇怪的波型。」
  「陳宇佑那傢伙居然開過,」江儷芠拿起其中一份端詳,「我還以為他一定會拿這種事來說嘴耶。」
  「我也完全沒聽說,而且劉遠澄剛來的時候陳宇佑學長有教他一堆東西,這樣的話沒教實務經驗反而很奇怪……」宋毅承隨手撈了另一張紙起來。「這個波型不曉得代表什麼意義。」
  那兩人研究起剩下的記錄,劉遠澄則從鐵櫃尾端抽出一本線裝筆記。紙已經變成褐色並且布滿斑點,但鉛筆字跡還勉強可判讀。封面有條橫線,上頭工整地寫著「新保總一郎」。
  ──新保總一郎。
  看到這個名字,劉遠澄腦海中立刻浮現曾在繭裡,向他自稱也姓新保的那位「鬼」。他連忙翻開第一頁,日期寫著明司36年。
  筆記內文由漢字和片假名交織而成,但漢字比他想像的多,而且幾乎都是簡短的句子。雖然他曾聽說戰前的日文跟現在不太一樣,但反正他的程度也差不多就只能看漢字說故事。內文看起來兼有行事曆和日記,有時日期下只有會議兩字,有時長達數頁。
  起初似乎都只是新高山和阿里山區森林探勘開發的筆記,直到37年 下旬,出現在森林裡發現奇怪物體的記述為止,筆記氣氛驟變。筆記的作者畫了一張塑寫,看起來森林中的不明物體形狀和繭不太一樣,但和繭相同像是由一條條板狀物體纏出來的。
  「澄澄,你在看什麼?」江儷芠已經走到鐵櫃旁邊來。
  劉遠澄把封面翻給江儷芠看,對方同樣也沒聽過新保的名字。劉遠澄正要把筆記遞給她,剛才大家走進來的門,突然砰一聲打開。
  「江醫師,妳不該在這吧。」
  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走進來,後頭跟著先前在門口擦身而過的研究生。
  「那你又在這裡幹嘛?」江儷芠看起來沒有半點緊張的樣子。
  「來警告劉遠澄啊。」男人面帶笑意。「劉遠澄,司令應該有跟你說過,注意你身邊的人吧?」
  聞言,劉遠澄很自然地看向江儷芠。
  「是這樣嗎,」江儷芠回嘴的語氣也帶點嘲笑,「那怎麼不請教你上司,為什麼要給我基地的權限呢,還是該問你老婆汪主任?」
 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  「妳想進來大可自己來,把這些小鬼帶來幹嘛?」
  江儷芠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。
  「這你就錯了。徐司令給我權限的時候,當然也知道是小鬼們想來囉。換句話說……」她反倒還朝男人走近一步,「司令也期待小鬼們可以在這裡找到什麼囉。」
  但讓年輕男人真正變臉的最後一句話是:「譬如說,跟副司令失蹤有關的線索之類的。」
  「江儷芠,妳現在立刻離開,我有話要跟他們說。」
  「為什麼?你又不是我上司。」
  「……」
  男人竟然垂下肩膀,氣勢已沒了大半。「好吧,你們發現了什麼?」
  「還不知道,才剛開始看,你們就來了。」
  聽到江儷芠如此回答,男人轉而看向劉遠澄,他只好點頭。
  「底下的東西呢?有看到了嗎?」
  「嗯。那台是之前被敵人攻擊弄壞的『繭』嗎?是梁敬宏學長開的?」
  劉遠澄的問題讓男人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。
  「我不知道可以告訴你多少,但我也不想說謊。」男人說,「那台不是被敵人打壞的。」
  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  年輕男人欲言又止,室內一時沉默下來。劉遠澄的視線稍微逸開,再度對上後方牆上的時鐘。那只鐘除了鐘面發黃,本身設計也相當老派,鐘面上開有兩個鑲了黑邊的方框,分別顯示月日。
  秒針還在走,但日期是三月十七日。
  巧合得幾乎就像是被劉遠澄腦袋中的「三月十七日 」觸發一般,地面先是猛烈地上下跳動,然後他被來自後方的暴風吹離地面。巨大的撞擊聲響使他耳鳴,餘光中瞥見天花板崩裂,砂石和家具的碎片正朝他落下──
  他別無選擇,只能趴著一動也不動。等到耳鳴消失,他才想到自己方才好像是因為什麼爆炸的衝擊而倒地。沒感覺到痛,似乎沒事,他睜開眼睛,發現是學長和江儷芠掩護自己。
  他連忙蹲起身,撐住宋毅承。「學長!」
  「你們沒事吧?」江儷芠語氣焦急。
  「應該沒事……」
  宋毅承只簡短回話,但仍坐在地上。江儷芠站起來,喊其他人的名字。劉遠澄現在才有餘裕發現整個室內完好如初,剛才看到的驚險場面根本不可能發生。被點名叫劉凱賢的年輕男人看起來沒事,但滿臉驚魂甫定。
  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  他結結巴巴地說,「剛才我明明看到那邊的牆跟天花板一瞬間炸開……」
  劉凱賢手指的方向是窗戶和後門夾住的轉角,不要說沒半點爆炸的痕跡,地板除了灰塵上有幾個腳印也沒有其他東西存在。
  宋儷芠跟著轉頭朝他指的方向看。「你說那邊嗎?」
  「我就看到那個角落被炸開一個大洞,外面有銀色的像水的東西咻──地噴上去,」他邊說還用雙手食指做出動作,「然後天花板也裂開了……真是見鬼了。」
  語畢,劉凱賢走過來,和江儷芠一人一邊架起宋毅承。
  「我們扶他上去。劉遠澄,你從窗戶看一下外面狀況。」
  劉遠澄依言做了。外面的景物和先前看到的完全相同,他轉身搖搖手,然後跑回學長旁邊。宋毅承再度搖頭說沒事。
  就在那時,他瞥見牆上時鐘的日期──是今天。
  但都還沒走上通往一樓的樓梯,在場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響起。
  

沒有留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