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

平行反應+(11)

(11)
  
  這簡直是說曹操曹操就到……劉遠澄望著走到他面前這位表情溫和的中年男人,目瞪口呆。「我……我是……」
  男人輕輕點頭:「我知道,不必自我介紹。」
  「副司令,您怎麼會在這裡?」宋毅承的站姿看起來全身僵硬。
  「這個嘛,算是被你們帶回來的……這不重要。我有話要跟你們說。」
  不過自稱副司令的男人還來不及做任何說明,就從走廊傳來一大群人的腳步聲,領頭闖進來而且神情看來有些狼狽的正是徐司令。
  「俊……副司令!」
  副司令半轉身,雙手仍插在口袋裡。徐司令停在他面前,因為比他高點,讓副司令得稍微抬頭看著對方。
  「趙副司令,你之前都上哪去了?」
  「託大家之福消失……應該算是死過一次吧。」副司令皮笑肉不笑,「司令,為什麼計畫一點都沒改變?」
  徐司令蹙起眉但沒回話,汪主任從人群中擠到司令旁邊:「副司令,你沒回來之前,我們不敢隨便更動計畫。」
  「喔,所以繼續使用根本不知道狀況的駕駛員也無所謂嗎?」
  「俊……副司令,你冷靜點。」
  徐君臨走到副司令跟前低聲說:「當初不是曉得就算我們放手,繭也不會自己消失,反而會被那群人整碗捧去,所以才決定繼續做不是嗎?」
  「你說得沒錯,但現在變成這樣,我們跟他們有什麼兩樣?他們坐享其成連手指頭都不必動,現在應該樂得很吧?」
  徐司令揚起了聲音,「就是因為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弄清楚啊!難道你以為我是會隨便犧牲部下的人嗎!」
  「你怎麼想跟你怎麼做是兩回事。」
  副司令略帶怒意地吐出這句話後,又轉身回來看著劉遠澄。
  「劉遠澄,從現在開始解除你的駕駛員職務。羅晏那邊也一樣,我會叫他們不用回基地來。」
  「等一下!」徐司令伸手把副司令扳向自己,「你……至少你也得先跟我討論一下吧?」
  「我們早就討論過了不是嗎?」
  副司令一面說還一面拿出手機,「我看一下開會日期是幾號……哦,這裡豈不是寫著三月七日。對齁,那之後不到半個月就發生意外了嘛。」
  他還補了句:如果真是意外的話。
  這句話讓徐司令的臉色非常難看。
  「你聽我說。就目前所知,那確實是意外。之前劉遠澄駕駛員回報他看到的場面,跟那天發生的事情差不多。」徐司令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:「只能說我們太小看它了。」
  劉遠澄不太確定所謂「回報他看到的畫面」是指哪件事。聽了司令的回答,副司令的態度似乎稍微軟化了一點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  「真頭痛……只能祈禱敵人會多給我們一點時間了。」
  副司令感嘆完、全室陷入沉默後,再度轉身面向劉遠澄。
  「剛才我說的有效,我無意收回。」副司令說:「就算收到命令也別回來。」
  劉遠澄搖頭。
  「我沒有意見,但我想問一個問題。」
  「你問。」
  「副司令,你看過新保總一郎的手記吧?」
  副司令毫不猶豫地點頭。「我們是在已經開始研究繭之後,才從某個記者手上得到這本筆記的。看到筆記內容時,我們也大吃一驚,因為『繭』突然出現的方式跟我們所知的完全相同……」
  副司令停了一下,看著劉遠澄。劉遠澄沒開口,於是他繼續講:「我們手上的『繭』是當年林務局在進行山區空照時發現的,至於三顆當中哪一顆就是新保的繭,或者其實都不是,這點我們目前還沒辦法確定,因為記錄有無法吻合的地方。」
  「原來如此,感謝您告訴我。」
  劉遠澄揉揉頭髮:「我可以回家了嗎?」
  
  ※※※
  
  宋毅承是騎腳踏車過來的,所以也很自然地肩負起把劉遠澄載回家的任務。離開醫院後不久就是沒有什麼人車、綠意盎然的路段,劉遠澄緊緊抓住後座的握把,很想想些垃圾話來說,卻想不到。
  「劉遠澄……」
  結果是學長先開口了。
  「什麼事?」
  「我覺得你被解職也好。」學長光顧著騎車,「怎麼說呢……你本來也知道這不是有趣的事,但這跟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危險還是不一樣。」
  劉遠澄只能黯然同意。他極為在意新保手記中提到了「記憶沒有了」的這件事,很想再去找個可靠的人替他翻譯。若他沒有猜錯那段話的意思,這個副作用發生過不只一次,或許可能繼續發生──更或許在他自己身上就發生過了,只是他不曉得而已。一想到這裡,他心中湧起莫名恐懼。
  「我遇到的那個自稱新保的『鬼』,她曾經自稱是測試駕駛員。」劉遠澄看著手邊流過一片綠意盎然,「但新保總一郎的手記裡根本沒提到有任何人去駕駛……應該說光看他的筆記內容,調查時『繭』從頭到尾都在原地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但我遇到的那個女生不但會駕駛,還能夠透過繭使用各式各樣的技能,包括連基地都不曉得的功能。」
  宋毅承也同意這點很怪。
  「還有一件事,手記裡有一整年的空白……然後就好像完全沒事一樣地寫了下去。再怎麼說,他的筆記中斷前那篇日記看起來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,」劉遠澄一邊說一邊整理頭緒,「難道說……」
  「……等等,這個推論聽起來也太恐怖了吧。」
  「而且他那篇日記有提到地震。」
  「地震嗎?」宋毅承回頭,似乎是在看後方來車,「是哪一年啊?我記得嘉義很久以前好像有個大地震。」
  「明司39年,鬼才知道哪一年。」
  「google一下不就得了?你手機不能上網?」
  「我沒3G,哭哭。」
  宋毅承再度轉頭往後方看去。「你看一下後面那輛車在幹嘛好嗎?他一直貼在後面卻不超車。」
  「該不會是迷路在看GPS吧?」劉遠澄邊說邊跟著轉身,「還是說駕訓班在道路駕駛?」
  「道路駕駛開這種大車也太可怕了吧?」
  學長才剛說完,原來一直跟在後面的黑色轎車一瞬間超到前方、斜切進車道,腳踏車煞車不及,車頭急偏仍撞上轎車門。劉遠澄摔到地上,還沒來得及爬起來,就被抓緊雙臂托起身。背後是名少說比自己高上二十公分的大漢,身穿西裝。
  「學長!」
  腳踏車後輪似乎把宋毅承的腳卡住了,他才剛掙脫起身,黑轎車助手席的人也已經下車了。同樣是黑色西裝筆挺,但看起來完全沒有肅殺之氣,比較像位三十後半的公務員。劉遠澄被抓著,兩人只能呆看公務員走近。
  「不好意思,要請你們加班,直接到蘭潭基地。」
  像公務員的人語速稍快但語調和緩,「不趕快趕去的話,這回全嘉義市的人都要倒楣了。」
  聽到蘭潭基地四個字,劉遠澄回答「但我剛剛被解職了」,公務員繼續說:「基地那邊的決策我不管,除了你他們也沒有人能做了。」
  車門自動打開,兩人直接被推上車。劉遠澄看見坐助手席的人把腳踏車從公路旁的陡坡直接推下去,他猛拉門把想開門卻文風不動。
  「抱歉,現在遇到警察會有點麻煩,」那個人回到助手席上,「走吧。」
  
   ※※※
  
  黑色轎車轉往蘭潭基地方向。事實上一共有兩輛車,一開始抓住劉遠澄的人上了隨後跟來的第二輛車。劉遠澄大聲抗議他要補習,但前座的人充耳不聞。
  「劉遠澄……先擔心你自己吧。」宋毅承忍不住拍拍他肩膀。「現在蘭潭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  「上次的敵人又出現了,這次還到處破壞。」坐助手席的人回答,「我知道你剛被解職,跟蘭潭的人連絡過了。」
  劉遠澄沒應聲,他感覺得出來這一票人跟基地不一樣,不是可以溝通的對象。剛才兩人也問過他們究竟是何人,但他們連單位都不回答。
  「蘭潭基地那邊的人根本不懂。」
  「什麼意思?」
  助手席乘客聲音冷淡卻不失威嚴:「他們根本搞不懂事情的嚴重性。」
  宋毅承聲音小心翼翼:「是……是說敵人嗎?」
  「敵人的事情大家都知道,真正的問題在繭身上。」助手席的人頓了大概有十秒才接下去:「我想還是實際說明好了。我聽說你發生的事了……真的很抱歉。」
  劉遠澄嘀咕:「『消失了一天』嗎。」
  「是。」助手席乘客繼續說,「我們根據歷史資料推斷,那是繭本身光是放在那裡就可能不時會產生的效應。所以駕駛員不是人人可以當,有極少部分人即使進過繭也不會受影響。所以我們本來認為你頭過身就過,不會有問題。」
  ──真是感謝您的抬舉啊……劉遠澄在心裡吐槽,同時一旁的學長替他抗議,前座開車的人竟也坦然道歉。
  學長再度傾身發問:「這是為什麼跟基地有關的事情通通不會上報嗎?」
  助手席上的人長長地「嗯──」了一聲。
  「不,那個倒是不一樣。事實上,新聞上報過。所有的報紙跟新聞都報了。」
  後坐兩人異口同聲:「哪有?」
  「那就是繭真正重要的原因。」前座乘客繼續說:「『上報紙的新聞』,既然是發生在歷史上的一個事件,就能夠被基地透過繭的力量消除。」
  每個字都是中文,但合起來劉遠澄仍然無法立刻了講。
  「嚴格來說是我理論上知道基地有公關室在負責做這件事。你可以把他想成在書發到學生手上後,又被收回去塗改再發回來,只是學生很健忘,所以一下就忘了原來的內容。」
  「你是說……」劉遠澄不知不覺正襟危坐,「有人會利用繭……做這種事,但這怎麼可能?」
  前座的人哼哼冷笑了兩聲。
  「我讀過你的報告,這種事你其實自己就做過,還不只做過一次。」
  「我哪有?」
  「你自己想想。」
  這句話讓劉遠澄陷入思考當中。他回想從第一天登上繭以來自己做過的所有行為,但想不透哪一件事跟修改歷史能扯上關係。操縱敵人前進、將神經迴路上載到繭的思考區來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攻擊敵人、還有「讀取」……
  ──對了,讀取。
  他想起那個在他腦海中說話的女性聲音。在舊酒廠一役中,命令他回到敵人已經離開的舊酒廠;自己最後一次使用時,也看到已經消失的另一台繭。難道,那些真的是存在於過去的影像?
  如果那些真的都存在於過去的話──
  「繭能……」劉遠澄開口,感到喉嚨很乾,發不出聲音。「繭能修復被破壞的地方,跟這件事有關嗎?」
  「有。詳細不清楚,應該說目前為止地球上沒有人能搞得懂運作的機制。」
  神秘轎車的車速飛快,一路上也沒遇過紅燈。助手席上的人沒給劉遠澄太多獨自咀嚼的時間,又接著繼續說:
  「劉遠澄,當年日出國得到繭後想拿來做什麼,我們不敢確定。是打算要投入戰爭呢?還是做其他事情呢?不知道,沒有任何資料留下來。但是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我們也不知道──」
  那人語重心長地說:那就是這世界上,還有誰手上有繭。
  「你也曉得,因為繭的附加效應,消息不會傳得太遠,或許世界上現在就有一百台,或許通古斯加大爆炸根本就是掉了一台繭下來。現在我們的繭只有兩個功能,那就是迎擊敵人跟抹除新聞,但這只是因為大家還在研究到底要如何才能隨心所欲地使喚它。」
  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司機此時突然補上一句:「用來迎擊敵人的能力看似極強,但根本無法用來對付人類,不構成威脅。」
  「沒錯。」助手席乘客淡淡地接話:「這只是時間快慢的問題,一旦有人得知操縱的方式,歷史是由贏家撰寫的……」
  就像電影中說出關鍵台詞的角色總是要裝模作樣般,前座的人放慢了說話速度。
  「……不,事實正好相反。」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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