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

平行反應+(4)

(4)
  
  星期六,劉遠澄才剛走出租書店大門,就看見門外不遠處坐在腳踏車上喝飲料的宋毅承揚起眉頭。
  「這不是劉遠澄嗎?」
  「正是在下。」雖說這家租書店本來就是附近學生的聖地,但在這裡遇到學長劉遠澄還是很高興,腳步輕快地朝對方跑過去,卻換來被飲料杯敲頭的待遇。
  「你喔,是考不上高中放棄了嗎?」
  「我長得這麼帥,基測又考滿分的話,叫其他人怎麼活?」劉遠澄朝對方豎起大拇指,還擠出眨眼吐舌的做作表情。
  宋毅承噗哧一笑,劉遠澄把背包向後甩、跨上後座,「快,藍色旋風號發車。」
  「驗票。」
  「可以用我純潔無瑕的愛抵車票嗎?」
  宋毅承賞了他一記肘擊才開始騎車。
  
  今天是陰天,腳踏車騎在路肩上一路都挺涼快。劉遠澄本來只顧望著路邊的房子發呆,直到看到自來水處的招牌才「啊」了聲:「學長,我們星期二的時候就是在這邊看到那傢伙吧。」
  宋毅承跟著轉頭看了眼周圍毫無變化的建築物。
  「好像是耶……結果還是不知道他那天來這裡幹嘛。」
  「說得也是。星期三他突然就出現在這裡,可是這附近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……」
  一面回想,劉遠澄很自然地再度向右手邊望去,這次他看見市府大樓從公寓後方冒出頭來。隱約有個影像從腦海中浮現,他戳了下前座的背。
  「學長,可以繞去市政府正面一下嗎?」
  「是可以啊,去那邊幹嘛?」
  「當然是約會啊!」
  騎腳踏車的人只是直接轉彎,沒回答他:「對哦,敵人第二次現身的時候是在市政府那邊吧?」
  「嘖。」劉遠澄自顧自地伸手捏住從前座長褲口袋冒出來的手機吊飾,「沒錯,還豪邁地轟掉了什麼建築物的樣子。」
  「建築物?」宋毅承的口氣充滿疑惑,「有房子倒了嗎?這種程度的話總該會上報吧?」
  「欸,沒有嗎?」劉遠澄鬆開手,「奇怪,為什麼我會好像有這麼一回事的感覺……」
  
  車沒騎多遠,轉個彎回頭就是市府大樓正門。從正門越過馬路,對面的確有個以白色浪板圍住的區域,而行人能看到的唯一出入口是扇沒有開口的鐵捲門,緊緊拉到地面上。宋毅承走到掛在工地門旁的大型綠色看板前:「是這裡吧?」
  劉遠澄也跟著抬頭看。奇妙的是,綠色看板上只有一方空白表格,沒有工地名稱、單位、施工日期,當然更沒有說明。
  不知為何,在他看到這告示牌的瞬間,喉嚨附近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。明明旁邊有學長在、附近也還有路人匆匆來去,但彷彿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般,胸中騷動不安。說起來,以前也偶爾會有這種感覺,他一度以為自己有廣場恐懼症,但查了書這又沒到恐慌的地步。
 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。「喂,你怎麼了?」
  劉遠澄這才回過神來,伸手指著綠色看板:
  「我只是覺得很奇怪,這個表格怎麼是空的?應該至少要寫工程內容和承包商什麼的吧。」
  「誰曉得,不知道市政府又在搞什麼……」宋毅承語氣不置可否。「不過話又說回來,這一塊地方本來是做什麼的啊?」
  劉遠澄正要回答,才發現自己怎樣也想不起來。兩人在烈日下想了五分鐘還是找不到答案,於是決定爽快放棄。
  
  到新榮戲院前,兩人先繞去垂楊路買雞肉飯,還在店門外碰到學長的朋友。學長的朋友確認完傍晚練球的時間後,順口問起劉遠澄是哪位。當時學長答以「就之前說住我樓上的那個」,反倒讓劉遠澄十分在意那個「之前」到底是指什麼。
  或許是因為本來就是二輪戲院、電影又快下片了,新榮戲院二廳連他們倆在內只有五、六個人,簡直可說是包場了。穿過好幾排座位,劉遠澄覺得剛才經過的人似乎轉頭瞪了他手上的便當一眼。
  「之前你跟我說的那個新保什麼的人……」
  「新保?」
  「就是突然出現在你駕駛艙裡的鬼啊。」學長向他遞過來一雙免洗筷,「後來我找機會翻了一下基地資料庫,沒有找到姓新保的女生,但倒是有一個姓新保的男人。那個男人叫做新保總一郎,他出現在一篇二十世紀初的新聞裡。」
  劉遠澄拆開免洗筷,有點訝異地問:
  「學長會日文?」
  「不會,我看漢字猜的。他應該是有參與阿里山開發,好像是擔任哪個教授的助手,照片看起來挺年輕的。」
  根據宋毅承的說法,報導中還有提到鐵路,所以他推測應該跟阿里山林鐵有關,但他回家後試著在網路上搜尋,現存的新聞裡都沒有出現新保總一郎的名字,也沒有出現跟這件事相關但是姓新保的女性。劉遠澄聞言,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。
  「森林鐵路,聽起來不像是基地的業務耶,雖然地理距離是挺近的啦。」
  「基地資料庫中會特地留那篇簡報,也很難說完全沒有關聯吧,但那個新保是男的啊……」
  劉遠澄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口飯。「說不定是他老婆或是他妹妹之類的?」
  「有可能喔,跟他是熟人所以來基地什麼的……」
  「不過學長你講到新保,我現在才想起來,星期三那個聲音有點像她耶。」
  「星期三?哪個?」
  「就是我說有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告訴我繭還有隱藏版功能啊。」劉遠澄邊說邊再吃了幾口:「不過話又說回來,在駕駛艙裡頭聽到的聲音,還蠻模糊的,我也只能猜啦……」
  星期三那天,劉遠澄透過新學到的駕駛技術──「讀取」──解決了敵人後,由於電位活動記錄出現異常,他一離開繭就被眾人圍起來盤問許久,不過他坦承不清楚狀況後,倒也沒被為難。羅晏則被指派去修理道路,所以晚了他好一會兒回來──想起這件事,連帶讓劉遠澄想起了個一直在心裡的疑問。
  「學長,我還是不懂耶,『繭』到底是怎麼修理被破壞的地方的啊?」劉遠澄端著便當邊問邊吃,「我那天後來在基地時,有很認真盯著螢幕看轉播耶,但我只看到羅晏學長開的『繭』站在原地,也沒看到他發射光波還是什麼的,然後建築物就回復原狀了。」
  他話都還沒說完,廳內就開始由前往後逐排暗了下來,預告片似乎已經播完了,製作公司的LOGO出現在大螢幕上。背後燈光應聲熄滅,震耳欲聾的前奏音樂響起。
  宋毅承突然附在他耳邊低聲說話,讓他嚇了一跳。
  「有人跟你提過中正基地嗎?」
  「有……」劉遠澄小心翼翼地繼續保持近但不會碰到的距離,「報到那天,徐司令跟我們說那個基地已經被敵人毀了,我們要是不小心,可能會重蹈覆轍。他也有給我看照片。不過這麼說來,他講這些時超輕描淡寫的耶。」
  「嗯。據我所知,最一開始跟敵人對戰的就只有那個中正基地的駕駛員,他好像是羅晏以前的同學。」
  劉遠澄眨眨眼。「耶?這我倒是完全沒聽羅晏學長說過。」
  「我本來也不清楚細節,昨天去找小陳哥幫我登入資料庫時,才聽他說的。那個中正基地的駕駛員姓梁,聽說最近會移到蘭潭基地來休養。」
  「他受傷很重嗎?」
  「我聽說不是,但沒看到他本人我也不清楚。」學長繼續低聲答:「不過小陳哥說當時整整少了半個山頭,但這件事竟然沒上過新聞,總覺得很詭異。」
  劉遠澄鼓起勇氣,趁機又更靠過去一點,維持聲音在剛好聽得見的程度:「是後來修好了?」
  「但就算從蘭潭開繭過去修,也應該會被誰看到吧……順便告訴你,我確認了一下,不只這件事,我們的機器人從來沒上過社論、沒上過政論節目,也完全沒上過國際新聞。」
  即使學長沒有特別改變口氣,劉遠澄也能聽出當中的嚴重性。
  「完全沒有嗎?像是CN2還是UKBC什麼的呢?」
  「沒有。客觀來說,繭這玩意應該怎麼看都像像高科技武器吧?但連新華連也一副從來沒聽說過的樣子。」
  突然「轟」地一聲,大銀幕上炸了一輛汽車,兩人的注意力於是很自然地被拉回電影上。由新人演員擔綱的主角只是位醉心弦論的15歲書呆子,卻從頭到尾被各路人馬不計成本追殺;一直跟著他跑的FBI探員替他挨了子彈後才說,少年手上握有會毀滅世界的秘密──最後在大樓崩塌的滿天塵土中,少年為了拯救探員,打開了通往過去之門,跳進去的瞬間片尾曲便響起。
  宋毅承仰頭倒空了可樂罐,然後把鋁罐捏扁。「至於你一開始問的問題……坦白說,我也不知道繭是怎麼做的。」
  「欸,但學長你不是工作人員嗎?」
  四周燈光亮起,雖然片尾字幕還在跑,但工作人員已經拖著大垃圾桶進來掃地了。
  「我是監視員,唯一的工作就是從頭到尾盯著駕駛員的電位活動,其他的都不關我的事。」
  學長從坐位上站起來,「這個問題你還是留給徐司令或汪主任吧。」
  
  ※※※
  
  騎上通往蘭潭高中的上坡路前,學長把劉遠澄放在公車站牌旁才重踩離去。劉遠澄裝模作樣地在原地等了十分鐘公車,然後晃進旁邊的便利商店。
  他悠悠哉哉地提著一袋東西爬上坡,走到蘭潭高中之後沒多久,就看到球場上正在練盤球的學長──每次看到學長沒戴眼鏡的樣子,劉遠澄都覺得不太習慣。才在想什麼時候比較適合帶著飲料故作自然地現身,場上就出現了位提著大桶冰水的女孩;球員紛紛停下練習,邊跟少女聊天邊倒水喝,宋毅承也是其中一員。
  劉遠澄想那女生應該是球隊經理,但長得還真可愛。
  「喲,這不是尉遲家的澄澄嗎?」
  聽到輕鬆愉快的女性聲音,劉遠澄轉頭,江儷芠雙手插在口袋裡朝他走來。
  「江醫生?」
  「怎麼會在蘭潭?勘查未來要念的學校?」或許是因為腳踩高跟鞋的關係,身著襯衫長褲的江儷芠此刻看起來英挺異常。「吃過飯了嗎?」
  「差不多準備要回家了……」
  「回家吃晚飯?」
  劉遠澄搖頭:「我媽出差。」
  江儷芠聽了,邀劉遠澄一起去試吃新開的麵店,讓他不禁好奇:「江醫生是有事來蘭潭高中嗎?」
  「景氣不好,只要有工作的地方,上山下海都得去呀。」江儷芠嘻嘻笑了兩聲,「順便得到栗子蛋糕的情報,下禮拜我就帶過去。」
  
  劉遠澄點的牛肉麵普普通通,說不上是能讓人留下記憶的味道,但價錢不貴。吃完飯,他等江儷芠的黑色CAMRY消失在路口後,才回頭快步跑向蘭潭高中,校門旁仍然停著一排腳踏車。夕陽餘暉下,車身本來就漆亮橘色的藍色旋風號比平常更有存在感。劉遠澄跨坐在前座上,沒多久就看到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校門。
  「你怎麼還在,等不到公車?」宋毅承直直朝他走過來。
  「別這麼說嘛,少爺我偶爾也想敦親個睦鄰。」
  「你還知道你是少爺喔。」
  等學長打開後輪上的鎖,劉遠澄倒車出庫,然後宋毅承就毫不客氣地坐上後座,還讓同學羨慕了一番:練了幾個小時的球,誰也不想自己騎車回家。
  車才離開學校門口沒多久,劉遠澄就得停下來讓路給一隊出來慢跑的國軍。被後傳來宋毅承的問題:「剛才那個女的是誰啊?」
  「誰?」
  「在圍牆外面跟你說話的那個。」
  「學長有看到她噢?她就是我之前說的江醫生啊。」
  「是喔?大家說有個長腿美女在外面,結果我一看站在旁邊的人豈不是你嗎。」宋毅承停頓了一下:「所以她是來找你的嗎?」
  「不是欸,她也沒說,不過感覺像是為了工作來的。」
  「總不會是要來當校醫吧……啊。」宋毅承敲了他肩膀一下,「說到江醫生,我想起來一件事要問你。」
  劉遠澄等最後一個士兵也通過路口就開始踩踏板:「什麼事?」
  「你上次說的那個新保啊……她跟你講話時,說的是日文還是中文?」
  劉遠澄一直騎到下個路口,才很震驚地回答:
  「我沒注意耶!」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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