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

平行反應+(12)

(12)
  
  蘭潭區域大霧瀰漫,在夏日斜陽裡整片染成了深橘紅色,似乎本不該是這季節的景色。
  當劉遠澄駕駛繭抵達時,看到的是缺了個V字開口的蘭潭,所幸破裂處很淺,並未讓大水直奔市區。
  螢幕上顯示,敵人就在這片霧中。
  
  剛才他被神秘客硬拖回蘭潭基地時,其實到了門口就被攔下來了。但助手席乘客一對汪主任大吼「不然你們還有誰可以派上場?」,對方就退了兩步。副司令趕到基地時,新圖書館前方的發射口已經打開一半了。
  ──所以我們本來認為你頭過身就過,不會有問題。
  劉遠澄不禁想再度吐槽:真是非常負責任的說法。而且蘭潭基地的人好歹有名有姓、網路上也能查到履歷表,開黑色轎車的人連個單位都不願意告訴他們。
  即使如此,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上了駕駛座,因為有其他的事讓他更在意。第一是黑色西裝的人說沒有繭整個嘉義市都會遭殃,第二是……告訴他如何讀取的那個「新保」。不存在於任何記錄當中,自稱姓新保的女駕駛員,還自稱是劉遠澄讓她現身於繭中。
  
  潭上霧氣彷彿被風吹開一個口,露出同樣閃爍熠熠橘光的水面。墨綠色光點自那塊水面緩緩浮現,而且偶爾也會變成紅色的。
  劉遠澄還在思索要不要拿出武器,綠光立刻狂閃不已。這反應讓他認定對方要開始動作,於是他立刻進入上載狀態。
  視野範圍內,屬於自然的各種顏色再度剝離,純白色潭面上變成鮮綠色的光點異常刺眼。但他都還沒來得急開口問對方,清亮的小女孩聲音劈頭傳來:
  「搞什麼呀!你怎麼現在才來!」
  聲音和上次見面一模一樣,口氣卻截然不同,劉遠澄一時愣在原地,心裡問著上回她不是一副又弱又可憐兮兮的樣子?
  「妳在說什麼啊……這位小姐。」
  「我在等你耶,為什麼剛才不是你?」
  劉遠澄不自覺皺起眉頭,心想態度變了,但還是一樣無法溝通。
  「妳變得很會說話了嘛。」
  潭面上,跟上次一樣,黑色同心圓仍然穩定地向外擴張。
  「好像是耶,可能是因為我之前沉到蘭潭裡了吧。」綠色光點在空中以八字型路線移動,好像畫出了一座漫畫式的山般:「所以你這回還是奉命來攻擊我嗎?」
  「如果你先動手的話,我也沒辦法。」
  劉遠澄拉住反饋握把,讓繭伸手指向蘭潭的缺口,「你看那邊,是妳搞出來的嗎?」
  對方只在原地打轉,沒反駁他的指控。
  「所以真的是囉?還有啊,上次也是妳把另一台繭弄壞的吧。」
  「哪次?我不知道喔。」
  綠色光點用彷彿嘟囔的語氣說完,陷入沉默。
  
  從頻道傳來要求劉遠澄攻擊的命令。和平時不同,頻道上的聲音像泡在水裡一樣遙遠而模糊,聽起來不是汪主任,他猜想應該是那些不知名人士的其中一個──或許就是助手席上的人。
  
  「吶,我問你……」
  劉遠澄放緩語氣,雙手離開反饋桿,操作室一角藍燈狂閃,他盡力忽略。
  「什麼事?」回答的聲音仍然不太甘願。
  「你找我究竟是有什麼事啊?你乖乖離開的話,我就不用打你啦。」
  光點在原地水平繞圈圈。如果是人的話,應該是在原地踱步吧。這回對方回答的聲音稍微軟化了:
  「我才不想留在這裡。但是我一個人無法移動到那裡。」
  光點緩慢朝水平方向移動,突然跳回起點,再朝同方向移去。劉遠澄隨之轉頭,雖然大霧看不清楚景物,但那邊應該是山──中央山脈──的方向。
  「也就是說,如果我幫你忙你就會離開?保證不攻擊人類?」
  「剛說了我根本不想待在這裡了……」
  劉遠澄想想,確實也是如此。今天到目前為止,那個光點除了打凹蘭潭一角、外加原地繞圈圈讓所有人都得離開外,似乎沒做出什麼不友善的舉措。於是他隨便對著駕駛艙內某個角落說:「基地,聽到了嗎?我送她過去囉。」
  「駁回,怎麼能相信敵人。」
  下命令的人語氣毫不猶豫。「劉遠澄,現在就開始攻擊,不要忘了他上次害我們損失一台繭,還差點殺了羅晏。」
  「哼。」
  女孩接著他的話說,聽起來像是可以聽到駕駛艙內的對話:「上次還不是你們先動手的。」
  「那你剛才為什麼要打蘭潭?」
  女孩回答的聲音毫不猶豫:「還用說,就是要讓他們叫你來啊,我也不想把蘭潭弄壞。」
  劉遠澄嘆了口氣,感覺自己好像有了個任性的妹妹。
  「呼叫基地,你們那邊聽得到嗎?我覺得還是跟她和解比較好吧。」
  「駁回。」
  男人的聲音仍然鏗鏘有力:「劉遠澄,想想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。你現在要是跟她去那裡,沒人能保證繭會發生什麼事。」說完又好像意猶未竟地補上一句:「這不只是為了我們自己或嘉義,這是為了我們全部人啊。」
  女孩像是在等劉遠澄決定般默不作聲。
  「妳覺得呢?我不會有危險吧?」劉遠澄自己也覺得口氣過於平靜。
  「那種事我哪知道?我又不是你們人類。」女孩快速地說。「不過要是消滅了我,今晚是誰可以做好夢呢?」
  「劉遠澄──」
  劉遠澄嘆了口氣:「拜託給我點時間,不要叫我馬上決定好嗎?」
  「那我來替你決定好了?」
  
  一瞬間,劉遠澄覺得自己全身都僵住了,無法動彈分毫。麻癢感這回從他的脊椎末端冒起,竄過整個背部,然後再度鑽進了他的腦袋裡。
  「新保……?」
  劉遠澄硬是想辦法移動自己的嘴唇出聲,也或許他只是想像自己在移動嘴唇。他感到整顆頭快裂開般的劇痛。
  「我叫新保清子,繭的駕駛員。明治39年3月17日,我跟我所在的歷史要一起被這顆繭捨棄了。」
  他努力睜開眼睛,繭好像自己開始動了,不過動作非常緩慢。
  「妳在說什麼……」
  「我叫新保清子……」
  
  劇痛消失了,現在劉遠澄只感到全身發冷。腦袋裡的聲音像壞掉的光碟般,永無止盡地重複著一模一樣的台詞。那個聲音佔用了他所有的意識空間,他根本無法思考任何事,只能聽著自稱是新保清子的人,用人工合成語音般不帶感情和特徵的聲音,不斷反覆重複她被捨棄的事實。
  ──就跟你讓我在這現身是同樣的道理呀。
  直到新保清子的那句話彷彿終於鑽出了個洞溜進他的意識中。在那瞬間,跳針播放的聲音停了。但在他來得及阻止以前,觀景窗中只看到「繭」同時伸出無數隻手包住綠色光點,然後像是擰抹布般扭轉。
  「等一下啦!喂!」
  他雙手用力拉住反饋握把向後扯,但雖然握把有反應,機體卻沒有聽他的意思停止動作。
  「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──」
  一時間,除了讓人耳鳴的少女尖叫聲迴盪不去,艙內再無聲響。
  
  機體猛烈震動,然後也同樣猛烈煞停。和兩人初次見面時的結尾同樣,大量影像噴湧而出。
  
  杳無人煙的寬廣平原。
  綿延至天邊的紅磚聚落,強烈地震中化為斷垣殘壁,一名孤單人影從中爬出,微弓著背呆看遠方。
  茂密森林被反覆夷平,斷木順水漂流,蒸氣火車冒著白煙駛入林間,接著和崩塌土石一起被沖下河谷。
  城市被切割成方塊,木造建築緩慢生長,街口人群聚集衝突,火光自城內多處燃起,然後全部被大水淹沒。
  
  影像隨大水流逝而消失,但女孩淒厲的尖叫聲仍未停歇。劉遠澄仍然拼了死命猛拉反饋桿,傳來數響金屬碰撞聲後,自繭伸出的無數隻手終於放開目標,緩緩縮回機身當中,只剩下原本的兩隻。原本呈現鮮綠色的光點已幾乎完全變成黑色,在原地上下微微彈跳。
  尖叫聲停止了,取而代之的是啜泣。
  ──剛才我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?
  心臟似乎還在劇烈跳動,劉遠澄下意識抹了抹臉,往蘭潭更前進了一步。
  「喂,你聽得到嗎?」
  女孩的聲音仍哭個不停,頻道同時傳出「劉遠澄,繼續攻擊啊!」的命令。即使非常疲憊,劉遠澄仍然決定先當作沒聽到。繭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心,向那個光點伸出了看似友好的手。
  但女孩的聲音仍抽抽搭搭哭著。
  「我就知道……」
  「知道什麼……?」劉遠澄勉強自己打起精神。他本想叫對方趕快靠過來,但昏昏沉沉間又想起自己的繭剛才不知道究竟是對對方做了什麼事,要是被當作攻擊也非常合理。
  光點微微上下移動著,這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人類奄奄一息。從駕駛艙的不知道哪裡傳來女孩的聲音:
  「我是你們不要的東西……」
  
  由女孩聲音所說出的這句話,彷彿打開了不知存在於繭何處的開關,機身再度伸出無數隻銀白細長的手,將光點包在手裡,直到看不見任何光點。
  「新保清子!」
  雖然根本不需要喊出聲,但劉遠澄還是喊了。「妳到底是誰?我不需要妳替我做這種決定!」
  
  ──……跟你讓我在這現身是同樣的道理呀。
  那個聲音在他腦內不斷迴盪:
  ──就跟你讓我在這現身是同樣的道理呀。
  
  機身的「手」似乎開始使力,這股力量連機身都開始震動,劉遠澄似乎可以聽見什麼開始破裂的聲音。他仍然垂死掙扎般地盡全力拉著反饋握把,就算只能多阻止一秒鐘也好,他需要時間搞清楚到底發生──
  ──對了。
  他張大眼睛,反饋握把震了一下。
  ──那個自稱是新保清子的人,曾經要他「用自己的大腦找找看」,看看可以在繭裡面找到什麼東西。因為新保清子這個人……
  ……並不存在。繭裡面只留存了新保清子的記憶,那些記憶透過劉遠澄的大腦重新計算,而讓她成為了繭中的鬼。
  他聽見自己問出了聲音:「到底是為什麼呢?」
  
  繭不受控制的動作此回真正地停了下來。劉遠澄連忙試圖要鬆開繭握住那個東西的無數隻手。座椅背後傳來男人氣急敗壞的聲音,質問劉遠澄到底在幹嘛。
  劉遠澄很想回答他也不知道,但他裝作裡頭什麼都聽不見的樣子,注視著無數隻手再度鬆開。墨黑色的小點躺在最後一隻手掌上,一動也不動,和不久前驕縱的形象判若兩物,幾無生命力。
  「聽得到我說話嗎?請妳回答我。」
  那個光點完全沒有動靜。劉遠澄突然覺得胸口痛了起來。
  「拜託妳,如果還活著的話,跟我說幾句話吧,妳還有話要說吧?」
  劉遠澄不知道這之間停頓了多久。然後才是令他驚喜的聲音:
  「我……」
  少女聲音若有似無,彷彿一說出來就會當場分解。
  「沒有話要說了……我本來就是……我們本來就是……」
  
  少女的聲音和腦海裡令人起冷顫的聲音重合為一:
  ──我們本來就是應該要被捨棄的東西,捨棄了之後你們才會幸福的東西。
  
  那句幾乎不得耳聞的呢喃消失後,機體銀白色手上的黑點一分為二,然後消失在白色的天空裡。
  奇妙的是,劉遠澄卻能看見不該存在視野裡的影像:
  被甩到空中的鐵軌。裂為蜷曲數瓣的巨大鋼槽。磚造建築瞬間化為瓦礫。黑瓦長屋一分為二。紅光一閃即化為焦土的植物園──然後「它們」又在金屬繭的巨大影子裡一一重生。
  但是好像有什麼不一樣。他沒來得及分辨出答案,這些畫面又全部消失了。
  晴空下,無邊無際的水面上滿是鋸斷的木材;遠方黑煙裊裊上升,沒入空中與影像一同消失。
  一連串的幻覺消失後,面前的景色也起了變化。畫面不斷搖動,然後像被敲了兩下的老舊電視機,視野裡延展到天際的蘭潭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地。
  ……蘭潭呢?
  劉遠澄還在想這件事時,一群奇裝異服人士肩挑鏟子、木桶,成群結隊步入此地。隊伍如同工蟻蜿曲綿延,不斷移動直到景色再度消失。
  山頭只留一抹餘陽,黑色水面尚存數道橘色流光。
  現在機體的通訊頻道上再也沒有聲音了,連雜訊造成的噪音也沒有。
  包住他的安全裝置只是普通的背心式安全帶,此刻卻帶給他一種泡在柔軟流質裡的奇妙錯覺。劉遠澄閉上眼睛,完全讓自己沉入水裡。流體搖曳撞擊出空隆空隆的水聲,各式各樣的影像自周圍隨著泡沫向上浮過他身邊,他來不及一一細看。有些建築物或風景他認得、有些不認得。有些畫面陳舊、有些嶄新。
  而下沉水源的盡頭是──
  森林。
  
  自己似乎一路穿過整齊劃一的參天林相,不知何時腳下已是滿載落葉的厚實土壤。他朝著光最亮的方向持續前行,直到森林漸疏,步道通往山巔。朝陽將不見盡頭的雲海照成閃爍金色光芒的廣闊地平。面前景色如此震撼開闊,他腦海中一片空白,直到有人從他身後輕拉他的衣襟。
  他側身,身旁是名不及自己肩高的少女。少女身裹以黑色為主調的布袍,胸口五顏六色裝飾閃著光澤。她向劉遠澄露出苦澀的笑容。
  ──就差那麼一點了呢,她就可以回來這裡。
  那個聲音似乎是少女在說話。
  這裡是哪裡?劉遠澄問。
  ──這裡嗎?這裡是……
  少女說了一個劉遠澄耳熟能詳的知名地名。然後她說:
  ──這裡是人類所有的「過去」的發源之地。
  
  無邊無際的森林在兩人身旁由近而遠向外展開。和幾分鐘前通過的整齊林相截然不同,此處的森林或高或矮、或曲或直、棕紅不一,無秩序卻富含生命力的雜木林浸泡在自密葉間流洩的陽光裡。
  此地無風,只聞不知何處傳來的潺潺水聲。林間沒有動物,彷彿其他的生命都已然遠去。
  
  山林裡原來無人。在人跡來去許久之後,才見到著黑衣的女孩穿過林間,兀自佇立,遙望其實不得見的山腳。
  女孩的表情無比寂寞。她張開右手,上面放著一顆黑綠相間的種子。
  她牽起劉遠澄的手,劉遠澄低下頭。少女的手很溫暖,他不合時宜地突然想起了學長的手──
  深存他記憶中,第一次見面那天,伸手要拉他從牆角起身的手。
  
  劉遠澄再恢復意識時,自己站在已被荒草淹沒的廢棄鐵軌上,茂密森林掩住陽光,在地上照出破碎的影子。
  雖然完全不曉得此處是何處,他只能向前邁步沿鐵軌而去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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