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

平行反應+(10)

(10)
  
  座位後方的揚聲器再度爆出一陣噪音,駕駛艙螢幕上則一片空白,連該有的風景也看不到。
  「劉遠澄、劉遠澄,你有在聽嗎?」
  是汪主任的聲音。劉遠澄回答自己一切正常,但基地那邊的氣氛並未因此轉憂為喜,顯然是羅晏並沒有現身。
  汪主任下了回基地的命令,但劉遠澄應了好之後並沒立刻動作,他想再試一次。若他的推測沒錯,讀取的能力即使不在戰鬥中應該也能發揮作用。雖然睏得快睡著,他還是閉上眼,盡力集中精神。
  但這回不同,他感覺那位「鬼魂」說話時會產生的麻癢感覺,彷彿從頸部沿著頭蓋骨內側一路爬上了頭頂般令他全身不自在。他一面與想擺脫那不適感的念頭對抗,一面盡可能凝聚剩下的意志力,直到好像看見了什麼影像為止。
  但首先浮現在「面前」的卻不是蘭潭周邊風景。
  他發現自己置身濃密的森林裡,有如黑白電影般,四周被參天的黑色樹影所圍繞。有位臉孔只有一片白、身穿黑衣的人向自己走來,一開口就是一串聽不懂的話,發音到有點像日文。
  畫面開始向他的兩旁分開,應該是真正看到這個景像的人往前走的關係。「那個人」走到林間的巨大金屬物體旁──看起來就像蝴蝶的繭──而該物體表面已鏽蝕不堪。然後畫面開始劇烈上下搖動,在搖動中逐漸消失。
  「面前」終於出現蘭潭周邊的風景,這次是彩色的。
  時間點不知道是什麼時候,他沒看見那個「敵人」──綠色光點,只見友機正駐足潭邊。水面映著蔚藍天空,但卻沒有友機的倒影。
  ──這是敵人還沒出現的時候嗎?劉遠澄納悶。
  然後友機看到什麼而轉頭:沿著他的視線看去,潭面上緩緩升起一個黑色圓點。黑點上升沒多久,突然停下,然後快速下墜,在水面上撞出一圈快速向外移動的圓形波浪。波浪似乎並不遵循物理定律,推到岸邊時竟濺起了超過兩公尺高的水花。
  水花墜落地面後,劉遠澄看到不可思議的景像。友機猛然雙膝跪地,但很快雙腳就像電焊融化般跟身體溶為一體。趴在地上的機體背部由正中間裂開,有紅色、綠色的東西慢慢地從裂縫流出來。
  「學長!羅晏學長!」
  劉遠澄向友機的方向急奔而去,影像也開始崩落消失。在一切再度消失殆盡前,他盡力向前伸長機體的手,直至觸碰到對方機身。
  
  睜開眼睛,眼前是與平時並無二致的風景。劉遠澄望著平靜的蘭潭水面,除了一波波風吹起的水紋搖動水裡映上的刺眼陽光,世界安靜無比。
  頻道上沒有聲音,而自己的機體雙手捧著羅晏,看起來是毫髮無傷。他沒有什麼感動或興奮的感覺,只覺得極為想睡,幾乎又閉上眼睛。
  在他睡著之前,那個總是在他後腦勺說話的聲音,似乎又說了什麼。
  而他眼前再度浮現日期顯示三月十七日的掛鐘。
  
  ※※※
  
  第二次張開眼睛時,劉遠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,不過他轉頭就看到宋毅承在旁邊的椅子上讀英文課本。
  「這又是哪裡?」
  「醫院啦。」
  宋毅承闔上書,把椅子拉到病床旁邊。劉遠澄聞言不自覺摸摸手、摸摸腳,沒發現少了什麼東西。對方看到他的動作,噗哧一笑,然後又斂起表情。不過他都還沒開始聽對方說話,才發現今天是星期二,就大吃一驚。
  「今天是星期二?」劉遠澄差點在病房裡大叫,「為什麼?」
  「什麼為什麼?」
  「昨天不是星期天嗎?害我超晚才到家!」劉遠澄因為下巴闔不上說話都有些不標準了,「昨天回家的時候還挨罵,雖然好像基地有裝成上課的老師打電話到家裡……」
  「等一下,你說的弄到很晚是說蘭潭那件事嗎?」
  「對啊,我媽還說反正考試也不會考這麼難、下次再上到這麼晚乾脆停掉算了,我還想說這下要去基地的話就越來越麻煩了……」
  兩人一度相視沉默。
  據宋毅承的說法,消失的星期一並沒發生什麼大事,晚上宋毅承還在補習班附近遇到他,他會被送來醫院是因為星期二在學校昏倒,基地那邊收到通知後擔心跟蘭潭事件有關,就不知道怎麼把他送來彭綜合醫院了。劉遠澄的母親有個會要開,分身乏術,但說她開完會就會趕來。
  「怎麼搞的……」宋毅承眉頭緊皺,「我去跟醫生說,你等一下。」
  學長半天沒回來,劉遠澄為了分心,只好下床到處翻室內的東西。冰箱裡擺了個飯店紙袋,上面貼著「給澄澄」的紙條。飯店名稱他看過一次,就是在江儷芠車上,仔細看原來下面印有在台北的地址。紙條上還有一行字:
  ──上次的事……不管出發點是什麼,結果還是牽連到你了,真是抱歉,這是一點心意。
  劉遠澄心情複雜地拆開封口貼紙。
  「昨天」──星期天──他從基地離開後,先到醫院和重新接受檢查中的學長打招呼才回家;回家路上稍微冷靜了一點點,於是江儷芠和劉凱賢在中正基地的對話內容又回到腦海裡。比起驚訝什麼的,倒是「果然有問題啊」的念頭越來越清晰。
  紙袋裡面是用塑膠盒裝的切片蛋糕;不過蛋糕倒向一邊,底下好像有東西。他盡量不碰到蛋糕,拿起那個薄型透明盒,裡面是一張Micro SD卡。
  他用自己的手機打開檔案管理畫面,發現裡面是數十張圖片檔,看起來像從電腦螢幕上翻拍照片。其中的字跡他也認得──是新保的手記。
  他心想這個才是禮物嗎?
  把蛋糕放回冰箱裡,劉遠澄坐回床沿,開始瀏覽新保的手記。
  就劉遠澄猜到的部分,新保提到在森林中發現銀色不明物體後,長官以為是武器,但阿里山區的居民似乎不知道,派工程師前來調查才發現從材料到機構都未知。手記裡沒有特別說明原因,但從記述內容看來應該是沒有移動、留在原地、姑且由新保的單位負責管理。手記裡形容那個不明物體看起來形狀像蝴蝶的繭,此後也以繭代稱。
  另外這回仔細看內文,有個名字引起了他的好奇,雖然只出現一次:那是個女生的名字,新保總一郎稱她做「清子さん」。37年8月的某一日,新保提到清子帶他去山裡,但沒說去做什麼,跟繭有關的記事則是在那天之後才出現的。
  官方好像曾多次調查,劉遠澄大致猜想是要知道金屬部分有沒有利用價值。新保本人則曾進入繭內部,但關於操作的記錄他看得不是很懂,可以確定的是繭裡頭是空的,就像蠶繭一樣。
  門開了,但回來的只有宋毅承。「你的醫生不知道跑哪去了連絡不上,他一回來就會馬上過來……你在看什麼?」
  劉遠澄大致做了個摘要,然後繼續向下看。
  翌年的手記裡,新保提到有點詭異的狀況:調查繭的相關人員似乎受到很特別的困擾──一段時間的記憶沒了。他有沒有碰上不曉得,但遇到更奇妙的事:他曾數次在繭裡看到幻影。
  「什麼鬼!」劉遠澄脫口而出,「這不是跟我一樣嗎!」
  「所以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囉?」宋毅承湊向螢幕,「然後呢?」
  「我猜這邊應該是說,他們起先以為是幻影,中間不確定,但看來有些是真的。」
  劉遠澄抬起視線,兩人面面相覷。
  「後來呢?」
  「下一篇好像是說另一個單位拿走了繭,似乎有軍事價值。嗯,接下來的記錄……」
  完全沒有明司38年6月以後的記錄。緊接著是39年3月的日記,新保只短短地寫了「大地震。全部都沒了。清子……」
  在這行之後,下一則筆記又隔了幾個月,內容也回復到記錄林鐵、探勘、都市重建、檜木出口等大小事。即使乍看與他們想找的事件無關,照片仍然很忠實地跑到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。封底裡黏了張橫線便條紙,上頭有原子筆字跡。
  「署名是趙俊彥……日期是七十五年六月?」
  「所以副司令看過這本手記?」宋毅承幾乎湊到劉遠澄身上看螢幕,讓他全身僵硬。「把字放大一點吧。」
  便條紙上寫了四個民國七零年代的日期和小標題,似乎是寫的人假定看的人都知道的事故,當然劉遠澄是毫無頭緒。第四個日期底下寫了「和筆記的共通點」,這幾個字被畫了厚厚的圈。
  「所以副司令從很久以前就參加這個研究嗎。」宋毅承接過手機,坐在病床沿,「我記得徐司令跟副司令學生時代好像是念生物學的……研究神經科學吧。」
  「欸?不是園藝嗎?」
  「原本不是。我確定,因為基地曾經有人看了履歷表之後大呼小叫。」
  劉遠澄交抱雙手,剛才看到的畫面重回腦海。
  ──副司令看過這本筆記。
  他想副司令是真的讀過了,才能拿來跟時事互相比較。不過他現在腦中一片混亂,無法理出這代表的意義究竟為何。除了這點以外,這本手記還散發另一種奇怪的味道。說不出哪裡「怪」,但就是給人不太協調的感覺。
  門再度打開。
  只是這次依舊不是醫生,而是劉遠澄沒見過的男人。宋毅承先一步站起來:
  「副司令!」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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