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

平行反應+(尾聲)

(尾聲)
  
  後來劉遠澄真正醒來時,發現自己又身處於彭綜合醫院的病房裡。他轉頭,看見學長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但都還來不及開口,母親劈頭就把自己罵了一頓,然後又抱著雙臂在病房內來回踱步。
  自己究竟是如何回來的?又是去了哪裡?這個問題他想問,卻不曉得要問誰。基地沒有再派任何人來找他,黑色西裝的人不曾再出現過,嘉義市區的警報號角也不再響起。
  ──事情解決了,不用操心了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。
  後來他好不容易才讓學長告訴他,當時那個光點在他手上消失後,他連人帶機栽入蘭潭裡,把全基地的人都嚇傻了,動用了各種大型機具,好不容易才將縮成牛角麵包形狀的繭從水中吊上來。而繭把他放出來後,突然如同融化的冰淇淋般塌成一團,現在正和另一台繭一起收納在蘭潭基地的地下室。
  劉遠澄雖有想過要去探望一下,但學校很忙,他也想不到夠好的理由說服自己請假外出,於是便打消念頭。
  
  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,放學前,他被班導叫出教室。
  
  ※※※
  
  劉遠澄帶著書包,依言來到行政大樓角落一間狹小的十人用會議室。除了帶他過來的班導外,裡面還有兩個人。
  會議桌對面,徐司令和又一位沒見過的陌生人並肩坐著,兩人都板著一張臉。陌生人是位瘦削的老紳士,一身三件式西裝在劉遠澄眼裡簡直是國外連續劇中走出來的角色。
  班導離開後,雖然理論上彼此間已經沒有從屬關係了,劉遠澄仍然照徐君臨的希望,詳細敘述最後一次乘上「繭」以後的事情。他說完之後,會議室中沉寂了好一會兒。
  「這就是全部了?」徐司令問。
  「是的。」劉遠澄點頭。
  話雖如此,他曉得自己還是省略了不少細節。一方面他不曉得跟這些人說實話有何意義,另一方面那些在心底騷動的感覺實在無從以言語形容。
  會議桌對面的兩位成人互看一眼,似乎在此刻就達成某種協定。接著,身穿三件式西裝的老紳士微笑,自皮椅上起身。
  「我送你出去。」
  
  來到走廊上後,老紳士和劉遠澄握手,然後才向劉遠澄道別。一路走到樓梯口,劉遠澄回頭望了一眼,踏下樓梯。
  他走了幾階、駐足猶豫兩秒,還是決定再度跑上樓梯。老紳士還在原地,臉上仍然帶著微笑。
  劉遠澄站到他面前,握緊自己的手再放開,然後才開口:
  「長官。」
  他輕聲說,「蛋糕很好吃,謝謝。」
  一瞬間,對方露出吃驚的模樣,但馬上斂起表情。
  「是嗎……好吃就好。」
  兩人對彼此點點頭,然後再度陷入沉默。老紳士的表情似乎在示意他可以走了。劉遠澄有些躊躇,不曉得該不該問那個問題,不過他還是鼓起了勇氣。
  「長官,請問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?」
  「視問題的內容而定。」
  對方的態度毫無變化,劉遠澄心想反正再怎樣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可怕的事,於是深吸一口氣,盡可能用最柔和、禮貌的口吻問:
  「請問,之前的敵人……你們有指定地點嗎?」
  對方回答這問題的方式,是挑起眉頭,露出有些莫測高深的笑容,舉起右手稍微搖了搖。
  「這個嘛……」
  老先生的聲音很溫柔,沒有什麼抑揚頓挫。「如果我們辦得到的話,應該有人作夢也會笑吧。還有問題嗎?」
  劉遠澄搖頭,然後欠身敬禮,聽到對方叫他抬頭。
  「是?」
  他看見老紳士這時微微蹙著眉,一臉嚴肅。
  「我曉得你大概不太想再跟我們有任何瓜葛,但我還是得告訴你這件事:繭有一天會再活過來的。至少我們所知的歷史上,它就已經分別自行出現了兩次。」
  陌生的長官伸手指向劉遠澄的額頭。
  「那時,還會有人想要這個。我們是真的想保護你,所以別把基地的電話刪掉。」
  
  ※※※
  
  再度與老紳士道別,劉遠澄走下一整層樓,望出女兒牆外。他想起自己也曾在屬於「基地」的那棟大樓像這樣往外看著整個校園,不過現在蘭潭基地出口已覆蓋在不曉得哪裡搬來的人工草皮下,下次打開不知道會是何年何月的事了。
  他繼續往下走,瞥見有個眼熟人影靠在一樓樓梯口的扶手上。
  「學長!」
  他三步併作兩步跑下樓梯,還一口氣跳過最後三階。宋毅承把手上其中一袋飲料遞給他:
  「我說要做無糖綠,結果那個傑尼斯還是做半糖紅茶。」
  劉遠澄接過袋子,噗哧一笑。學長試了好幾次才成功把吸管戳進飲料杯,望著薄膜,若有所思開口:
  「抱歉,那個……」
  「抱歉啥?」
  「不知道為什麼,總覺得做了對不起你的事。」
  劉遠澄望著宋毅承,宋毅承則把視線轉開,看著樓梯口外面空無一人的景色。劉遠澄噗嗤一笑,喝了兩口半糖也很甜的紅茶。
  「學長,你做了什麼?是你說要找我去當駕駛員?」
  「不是。」
  「是你要我攻擊最後那個敵人?」
  「也不是。」
  「那不就結了?一點事也沒有啊。」
  「說……說得也是。」
  但學長還是沒有笑,那副苦惱又不知所措的表情,反倒讓劉遠澄笑得更開心。他拍拍對方肩膀,兩人走出樓梯口外,來到陽光底下。然後劉遠澄才說:
  「學長,不過我倒是真的要跟你道歉。」
  「啊?道啥歉?」
  劉遠澄一手勾著飲料袋,低下頭、嘟起嘴、做出雙手食指相對扭來扭去的動作:「都是因為我,害你的腳踏車沒了。」
  ──在事情結束之後,他們有回頭去找車,但雖然還可以從公路邊隱約看見樹叢中有腳踏車的影子,只是爬下懸崖去撿的難度實在太高了,只好放棄。當然,對劉遠澄而言,有什麼要去的地方可以一起搭公車,也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挑剔的。
  聞言,宋毅承微笑。
  「同樣的話回敬給你,要賠也是他們陪吧,我再去找輛二手的就好。」
  「不行啦,我要賠你一輛。現在就去買,我已經想好新名字了!」
  朝著學長做出翹起大拇指外加眨眼吐舌的搞怪表情,被敲了一下頭,劉遠澄哈哈笑著,吸了一大口飲料,發出很大的聲響。
  
  不過劉遠澄心裡並沒有在笑。他直覺老紳士說的話是真的。總有一天,那現在塌縮在地下室了無生氣的銀色機體會再度回到地面上,恐怕也會再度有人乘上它。那個人不見得會是他,但即使如此,他也必須在那之前,找到能回答自己的答案。
  
  ──為什麼呢?
  
  嘉義的夏日烈陽照進一樓廊下,拉出片片斜向遠方的金黃。
  
  
  《全篇完》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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